人总是事后后悔。
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人面临选择,一不小心就会走到错误的那条路上,也许是小路,回头就是,也许是大路,那想要走到正轨上就需要花费更多的人生,甚至倾其所有也无法回头。
甚至有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是对的,但许多人也会生出一丝悔意:是不是另一条路上的风景更好呢?
他们就在这样的悔恨与不安中度过的一生,并且要在人生之路走到尽头时叹一口气:
运气太差了。
蒲察石家奴就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才有资格叹这口气,说这句话。
他的运气是真的太差了。
当号角声响起时,依旧站在山坡上的金军士兵惊骇地向他报告:又有宋军向着战场方向而来了。
人数看不真切,可旗帜蜿蜒成一条长河!
周围的人就都看向了这位统帅,他们的眼里一定也是惊诧的,甚至可能还会生出些埋怨,但女真老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他们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语诉之于口。
况且他们也会迷茫,也会想:将军没做错什么啊!
无论是斥候的报告,还是萨满的预言,什么都没错,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了今日的胜利。
那这胜利就该是千真万确的啊!
他们最多也不过是急切地问一句:将军,该如何是好?
蒲察石家奴说:“而今只能退回虒亭以南,只要咱们退了,西军必乱!”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大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可将军又说:“唯胜可归!”
若是赵鹿鸣在他面前,听到他这句话,也会说:“女真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庸将!”
金军打到汴京城下,早已经习惯了以多胜少,他们这一路风驰电掣,见到的每一座城,每一支军队,都只能做出不成建制的抵抗。
女真人很容易就产生错觉,以为大宋的军队数量就是比金军少,况且这也不能完全说是错觉啊!宋军一营一千人,其中五百个人是空饷,专用来给军官买小老婆,置田产的,那买来的美人和田产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他们在太原时,这支大军没出现,一路到了汴京,还是没出现。完颜粘罕或者完颜希尹这样的女真高层知道是太上皇和皇帝父子相争的缘故,可中下层的女真军官不知道,他们就笃定了大宋除了东奔西跑的灵鹿公主和她的灵应军外,根本没有什么有战斗力的军队。
况且就算是西军,宣和年被契丹人按在地上打,难道就称得上有战斗力了吗?
因此金军这样想是最符合常理的。
也因此突然见到了漫山遍野的西军,见到了这支表现出坚韧品质和针锋相对战斗力的西军时,他们就突然惊慌了。
如果都是这种战斗力的军队,再以数倍的兵马压下来,就算女真人自视甚高,也要被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但蒲察石家奴想的比他们更多一层。
他就在这一刻,想清楚了第二件事:如果他守住虒亭以南的关隘,是可以困死西军的。
兵马不是越多越好。
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是要吃饭的,人吃粮食,马吃草料,可粮食和草料不会从严寒的大地上长出来。
那就得靠筹措,从山西的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个村庄,每一家每一户的房前屋后,甚至是孩童的嘴里筹措出来。
要是赵鹿鸣不曾离开河东,原本真的可能筹措出来,她死守石岭关时,从太原往南的每一片土地,百姓无论穷富,至少可以专心致志地耕种,那粮食也只会供给大宋的军队。
那些时日其实也并不轻松,有利剑悬于头顶,百姓们自然被摊派各种徭役和赋税,怎么会轻松?
可现在利剑落下来了,金军不仅带走他们的青壮,还要卷走这一路上所有县城粮囷里的最后一粒粮。
村庄看起来也还是村庄,县城也是依旧的样子,可再想筹粮就难了,地皮已经被刮过,哪那么容易一刮再刮呢?况且如果公主麾下只有个两三万人,刮一刮也够吃用的,要真是十几万西军又来了,她凭什么用这片因战乱而变得贫瘠的土地,养活这十几万兵马吃喝?
李素是已经绞尽脑汁,可脑汁也变不成粮食,只好说:“等到了京师就好了。”
京师自然也没有粮食,可到了京师,四方观望的行政官就会争先恐后地送粮送人来了。
而现在就是这根线绷得最紧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长夜最黑的时候。
赵鹿鸣要是知道蒲察石家奴想清楚了这一切,也会说一句:“好险!”
幸亏他虽不是庸将,可还想晚了一步。
幸亏他不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还在焚烧河北,清理出一条道路的东路军每一天都过得很不得已,可坚城就在那里,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看到西路军的表现,这几个更有天赋的女真名将是会皱眉的。
但打仗就是需要一点运气,每一条路只要选定了,就不能再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