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里分明还蓄着泪,却再没有半点躲闪。被逼到绝处,羞耻和最后一点侥幸都烧尽了,只剩下赤裸得近乎凶狠的爱意。
姜澜的呼吸骤然一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
姜屿洲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开。清脆的声音在卧室里炸开。姜屿洲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尖锐的耳鸣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半边脸迅速泛起火辣辣的疼。
姜澜的掌心也在发麻。
她看着姜屿洲脸上浮起的红痕,胸口那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恐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你让我觉得恶心。”
姜屿洲垂着眼,没有说话。
那些与姜屿洲共同生活的年月忽然涌进她脑中。
她一直将这些视作女儿的懂事。
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懂事。
林晚舒离开前,曾经问过她:“姜澜,你究竟是想和我生活,还是只是习惯我永远在那里等你?”
她没有回答。
林晚舒要她承认需要,要她以一个平等爱人的身份作出选择。她不肯,于是林晚舒走了。
可姜屿洲不一样。
姜屿洲从来不向她索取答案,只会安静地等她回来。她不必承认需要谁,也不必承担亲密带来的失控,便可以拥有另一个人全部的耐心、照料与注视。
所以她干涉姜屿洲与谁见面,甚至不允许别人送给姜屿洲的花继续摆在家里。
她把这一切称作管教,称作母亲对女儿理所当然的支配。
可如果真的只是母女,她为什么不能接受姜屿洲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便被她近乎仓皇地压了下去。
不是。
她不允许它继续往下延伸。
一阵强烈的难堪从胸口翻涌上来。
姜澜无法承认,林晚舒离开后,是她亲手将姜屿洲留在了那个空缺的位置上。更无法承认,她明明享受着女儿近乎独占的依恋,却从未想过这种纵容最终会把两个人带到哪里。
她准许靠近的人是自己的女儿。
不是一个对她抱有欲望的女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
“我也想过让它消失的,妈妈。我试过和别人接触,试过离你远一点。”她的声音被抽泣割得断断续续,像是直到这一刻,仍然觉得把这些话说给姜澜听,是一种冒犯。
“我也觉得这不对,觉得只要我肯改,它就能变回去。”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
“我试过和别人接触。我告诉自己,喜欢一个人或许本来就是慢慢习惯的,只要我愿意让别人靠近,迟早会有人代替你的位置。”
姜屿洲垂下眼,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自嘲。
“我也试过离你远一点。故意很晚回家,能待在学校就不回来,把每天的事情排得很满,累到没有力气想你。”
“可你只要问我一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是会立刻收拾东西滚回来。”
“是我自己把一切都变了。”
姜屿洲终于抬起眼。
“我真的很努力地想做回你的女儿。”
“可是没有用,妈妈。”
“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够了!早知道如果把你留在身边的结果是这样,我当年就该把抚养权交给你父亲。”
姜屿洲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姜澜的心也在那一瞬狠狠抽紧。
那点疼痛彻底激怒了她。
“滚出去。”
“不不要妈妈,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姜屿洲忍不住像儿时一样扯住她的衣角。
姜澜猛地甩开她,后退半步,仿佛连被她触碰都无法忍受。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姜屿洲,我是你母亲。你在我身边长大,是我把你生下来,照顾你,把能给的都给了你——不是为了让你把这些误解成爱情。”
“收拾你的东西。”
“今晚就搬出去。”
她必须让姜屿洲消失。只要姜屿洲还站在这里,她就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她或许也以一种绝不能被允许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女儿。
姜澜自己也并不“无辜”
可姜澜没有办法惩罚自己。
于是她只能抓住姜屿洲。
把所有的惊惧、羞耻与自我厌恶都变成最锋利的话,一句句刺向那个逼她看清真相的人。
姜澜拿起床头的手机,电话很快被接通。
“派车过来。”她说,“送姜屿洲去酒店。”
那端不知问了什么。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