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淮州是真的富庶。青年说这话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透出三两分讥诮。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面也端了上来。淮州虽处南方,可这酒家的汤面却与北方相似,面汤是吊好的牛骨汤,里面浮着牛肉片和小青菜,配上油泼辣子,香气浓郁扑鼻。
青年一手抱着睡着的小娃娃,一手拾箸夹面。女子则先将双手贴在面碗上暖了暖。
二人没吃几口,邻桌四人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一人拧着眉头闷了口酒,道:他们出海那日我亲眼所见,足足有二十艘艨艟巨舰!怎么就只回来了一艘呢?
青年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廿五那日,我有个朋友出海打渔,说瞧见海上有好几艘大船燃着熊熊烈火,保不齐就是十三日出海那一批!
胡扯!你当艨艟战船是普通的打渔船吗?那等铁木巨物,焉能轻易着火?
怎么不可能?十三那日我去瞧了,那艨艟上根本没裹防火牛皮,可不就是一点就着!
此话一出,四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莫莫非是兔死狗烹?
喀嚓!
青年手中竹筷应声崩裂,女子忙以手覆上他的手背。
嗖!一柄铁剑破空而至,钉在四人面前桌上,剑身兀自震颤。
一名须发花白、目露凶光的汉子指着四人道:何方鼠辈,胆敢妄议瑞郡王?
这汉子正是青溟帮帮主,闹海蛟石正祥。他不敢回熙京复命,还在淮州盘旋。
那四人面如土色,一人更是直接从长凳上跌了下来,瘫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跑堂伙计见到这般场景,连忙上前劝道:这位爷,您息怒!息怒啊!
汀洲屿之战青溟帮伤亡惨重,残余帮众里还有好些个得了寒症、肺痨,返回途中又被玉镜宫摆了一道。
石正祥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时巴不得给萧岐找事。他一把推开伙计,将随行的两个兄弟招呼过来,对那四人道:既然你们四个爱说,那就把舌头留下来吧!
石正祥水匪海寇出身,对待俘虏本就凶残,此言绝非吓唬他们。
只见他五指呈爪,铁钩似的朝地上那人袭去,眼看就距那人仅剩三尺,忽听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的臂膀被人一掌拍开,劲风凛冽。
谁给你的狗胆,在此欺压良善?先前那青年已挡在他面前,声音冷冷。
石正祥未曾料到这小小酒肆中还有人敢挺身而出,阴沉着脸打量起出手的男子。
此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眉宇朗逸,左臂还抱着个襁褓,周身却凝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之气,像是在烈火中淬炼数年的名兵。
石正祥久历江湖,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堂中食客惊叫着一哄而散,酒店门扉大开,寒风呼啸灌入。原先议论船只的四人也连滚带爬准备溜,却被两个青溟帮帮众拦住去路。
青年身形疾动,纵身跃出,以肘撞开一人,又屈膝扫腿将另一人绊倒,对那四人道:快走!
四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道一边跑,飞也似的溜了。
青年这才回过头看石正祥,冷笑一声道:萧岐当年也算勇义,怎
么养出你们这样的疯狗?阿弗,到我身边来!
女子闻声急急起身奔来。石正祥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拧身朝她袭去!
这男的不好对付,干脆擒了这女人当人质!
青年眉头微蹙,足下一点,提气朝前跃去。在石正祥的蛟爪即将触及女子肩头刹那,青年已闪电般揪住其后领猛地一提!石正祥一个趔趄,顿觉窒息,险些将自己勒毙。
哇!
青年怀中女娃娃骤然惊醒,放声啼哭。
女子忙把孩子抱过来哄道:窈窈不哭,窈窈不怕,娘在这儿。
见小家伙已经睁了眼,青年忽生出些恻隐之心。他反手拔出桌上铁剑,剑锋直指石正祥咽喉,道:今日看在我女儿的面上,饶你狗命!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他若真做出藏弓烹狗之事,我拼死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石正祥闷哼一声,转身便走。青年手腕一振,铁剑脱手飞出,笃一声深深钉入门板!
给我记牢了!
石正祥脚步一滞,竟不敢拔剑,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遁入寒风之中。
跑堂伙计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
女娃娃啼哭不止,青年拍了拍伙计肩膀,道:愣着作甚?快去把门关上,孩子要吹着了!
伙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向店门。手刚触及门板,一道身影便挟着凛冽寒气,直冲而入。
她一路疾奔,鬓发微乱,衣袂间裹满深秋寒意。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朝她伸出手,目光中像是蕴着千言万语:
阿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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