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蛮的电话响起,孙菲来电。
好消息是4399终于把最后一件的货款也转过来了,坏消息是5690反复说明天一定。林蛮于是拉着剩下的箱子返回工业区,一路上,蒋棠夏罕见地一言不发。
林蛮也不主动开口。
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司机,和一个即将去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林蛮就当是蒋棠夏的新鲜劲终于在这一晚彻底过去,他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有着天壤之别。
林蛮把车停在欧菲公主的办公室门口。
买买提已经离开了,孙菲推开门,跟林蛮说:“把剩下的货拉回车间里去。”
“好的,老板娘。”林蛮深吸一口气,已经饿过头了,说起话来都有些费劲,但他一如既往地服从命令。正像他说的,干活这一块,没有老板娘不喜欢他。
但蒋棠夏和母亲再次产生分歧。
蒋棠夏不希望林蛮在这一晚再白费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他难得用命令的口吻对林蛮说:“反正5690说明天转钱来,你放办公室门口就行了。”
“不行。”孙菲驳回儿子的指令,“晚上下雨了怎么办?”
蒋棠夏有理有据:“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
“天气预报就一定是准的吗?这是纸箱,万一打湿了怎么办?”孙菲用咬牙切齿的语气,“万一5690明天也还是不打钱呢?”
“啊……您也是知道,他们不是百分百会付款的啊。”蒋棠夏故作恍然大悟,“但这不妨碍您让司机白白跑一趟又一趟。”
孙菲眯了眯眼,眼神犀利。
她算是听出来,蒋棠夏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对着干。
“你眼里只有你的鞋子,你的货。”蒋棠夏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憋了一下午的冤屈,如台风过境,他向当老板娘的母亲控诉:“你根本看不到大家有多辛苦。”
“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我就是干这个的,小少爷。”林蛮根本插不上嘴,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卸货,拉着平板车就往电梯口去。他想自己都这么配合了,这对母子能不拌嘴了吧,蒋棠夏却在他离开口言辞更加激烈,他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能对司机多一些尊重。”
隔壁办公室的文员又探头探脑了。
孙菲拽着儿子进屋,且拉上了窗帘。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上半年的订单本翻出来给儿子看,一页接一页,有几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纸张撕碎。她还拿出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夹,有的薄,有的厚,里面的发票五颜六色,不同的抬头是不同的供应商。
她还翻自己的手机,里面一连串四位数的备注,当蒋棠夏和林蛮一起在托运站里艰难地等待,孙菲在不停地跟买买提们通话,聊语音,打文字,也在给广州的、成都的、福州的赊销客户发信息,请他们有空了对一下上半年的账,方便地话多排一些款。
“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吃了买买提们那么大的亏,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你发了那么多天货,除了乌鲁木齐,你见我收到过其他地区的现金吗?”
“全是欠账生意!”孙菲隔着窗帘指向整个工业区。
整个麒麟湾都充斥着错综复杂的三角债,偌大的凤凰街道生产和运输永不停歇,永远有鞋子运出去,永远有货款没进来,永远有鞋子是加价都买不到的爆款,也有鞋子不要钱似地被处理。
“我需要买买提们的现金,我要发工资,付供应商,我还要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催货款的时候,谁又给过我尊重?我做这些又是为了谁?”孙菲捂了捂胸口,感慨万千,“所以我要你好好读书,报个好专业,日后像小曹父亲那样有份体面的工作,我希望你能过上得更稳定的生活啊,儿子,我希望——”
孙菲肝肠寸断的苦衷戛然而止。
她看到林蛮推开门,手里握着一叠物流单,红红绿绿的来自不同托运站,是蒋棠夏忘记了拿放在车里。
林蛮眨了眨眼,识趣地什么话都不说,把单子放到办公桌上的一角就准备离开。孙菲叫住了他,从大包里摸出许久不用的卡包,那里面还夹着几张纸币。儿子说母亲对司机不够尊重,在这世道,钱就是最大的尊重。
“小林,5690你送去了又拉回,这几件的运费我单独给你。”她摸出三张褶皱的百元钞票就递往林蛮的方向。林蛮也愣住,无论如何,剩下的那几件货再多十个来回都不值这个数。
“太多了,老板娘。”林蛮摆摆手,“一码归一码,我要不了这么多。”
蒋棠夏仿佛是自己受了凌辱,干巴巴地说:“你应该给他的也不是这个……”
“怎么?你替他嫌少?”孙菲也知道今天的情况特殊,但行情就是行情,再难送的货也不会超过这个数。三百块钱已经很多了,林蛮都一句话都不说,你还想要什么??
“你必须收下。”孙菲的态度坚决,好像只要林蛮拿了这笔钱,一切都能一笔勾销。她走过去,使劲把钞票塞到他手里,林蛮的掌心又始终摊着不攥紧,推搡间,纸钞飘向了空中,
精彩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