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点头哈腰,可能摔得有点疼,爬的动作艰难又缓慢。
京城有珠秀,宅巷有饿殍。
江砚舟看得不忍:“老板,给他来两……你这饼能放吗,能放给他多来几个,还能存着吃。”
乞丐一顿,弯腰驼背小心抬起一点眼,混了尘土打成绺的发丝挡着他面目,让人根本瞧不见他的眼睛。
老板顿时滋得乐开大牙:“公子是善人啊!我这饼也就能搁一天,看他瘦成这样,突然大肉下去没准还得吃坏了,我看给他六个,今天剩下的时间分两顿吃了,估计能行。”
老板真跟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是圣人,但也绝不是坏人,江砚舟觉得他还很细心:“那就六个。”
乞丐心知自己遇上了好心人,佝偻着身形千恩万谢。
江砚舟摆手说不用,他们付过银子,刚要走,那乞丐忽然道:“敢问恩公姓名?我这辈子约莫是没有机会报恩了,大恩大德,我为恩公祈福,来世再报。”
江砚舟觉得他的语调忽然郑重得不像话:“几个肉饼,一顿饭,算不得大恩。”
乞丐笑了笑,哑着嗓子道:“我好久没吃过饱饭啦,有今天没明天的人,说不准这是最后一顿美餐呢?能饱着肚子走,您就是我大恩人。”
江砚舟脚步停下了,他身边,风阑也目光也微微凝起。
因为乞丐最后一下看似胡乱拱手的道谢,其实有点像文人礼。
乞丐怎么会用文人礼?
江砚舟心里一跳,微微拨开一点点幕篱,仔细打量他,该不会……
风阑察觉乞丐身份有异,满是戒备,江砚舟试探着道:“你肤无褶皱,应该还年轻,虽不知遇上什么事沦落至此,以后未必不能重新出头,何须这么悲观?”
乞丐看出江砚舟不愿意透露身份,笑了一声:“恩人说得是。”
他从老板手里结过饼,狼吞虎咽起来,江砚舟又让旁边茶摊给了他一碗茶,这乞丐就着茶水,竟把六个饼一气儿吃完了。
肉饼很大,有茶水都险些噎着他。
“哎你这人!”肉饼摊子老板急了,“刚说话你没听见吗,叫你分两顿吃,先说好啊,撑出毛病是你自找的,可不是我家饼有问题!”
乞丐点头哈腰,他最后朝江砚舟行了一礼,蹒跚着步子悠悠走了。
这次他只带了竹杖,却留下了那个要饭的碗。
风阑低声:“公子……”
“我们跟上去看看。”江砚舟放下手,轻声说。
如果他真是告御状的学生,这条路走下去就是顺天府;如果他不是,江砚舟也没损失。
江砚舟不能把人直接请去东宫确认身份。
因为这位一路走来明显不易,而且警惕,哪怕确认江砚舟是个好人,行礼也非常隐晦。
如果他是那名学子,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会愿意自己走去顺天府,即便江砚舟抬出东宫,他也不会信。
大庭广众之下,要是起了争执,反而误事。
不如悄悄跟上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
蚍蜉惊雷
风阑武艺高超,跟人的技术一流,但江砚舟就不行了。
江小公子扶着幕篱,艰难用视线追寻眨眼就被人潮遮挡的乞丐,得亏有风阑带着他。
以及这里离顺天府也不远了。
靠近顺天府衙,人流量就要少些,没人在这边叫卖,就没那么拥堵,而且人少的地方,人们避开乞丐的动作就更显眼。
如此,江砚舟也能一眼瞧见他了。
风阑挑的距离很合适,那佝偻的乞丐并没有发现他们。
明明在肉饼摊前这个人还挺警惕,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却没怎么顾周围环境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像是沙漠里终于追赶到绿洲的濒死之人。
他弯曲的脊背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等人走到顺天府前,已然从个佝偻的乞儿站成了一根竹。
他丢开了撑着身体的破竹竿,颤抖着伸手拎起鼓锤,他看着是油尽灯枯的破败相,但用尽全身力气轮锤一砸,那响声却震天彻地。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一惊,停下脚步望过去。
登闻鼓响,有冤相倾。
其余人好奇,这个乞丐是要陈什么情?
乞丐一锤锤的砸,他张开嘴,沙哑的嗓子因为声嘶力竭而破了音,字字泣血。
“学生琮州府徐闻知,状告琮州府通判、溪山县知县收受贿赂,于乡试中合谋泄题,科场舞弊!”
驻足的行人无不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
徐闻知一口气喊完,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手中鼓锤掉落,颤抖得拿不住,干脆直接挥舞手臂拍打在鼓上。
“学生徐闻知——”
磨破的手带着泥泞和血痂,掌印深深拍在鼓上,他从干朽的躯体里撞出不死不休的呐喊,闻者无不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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