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压在我肩头的重量,也是我后背生出的翅膀。
太强的重力加速度让我忍不住眩晕,视野边缘变得模糊,舷窗外闪耀的光焰仿佛铺展成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我穿过全部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奔向那个终点、那个命运所指向的地方,在那里我将与如此残酷而瑰丽的命运展开最后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将问心无愧。
在投弹的瞬间我闭上双眼,然后我拉动操纵杆向上。
爆炸产生的冲击让推背感翻了倍,我感到自己胃部痉挛,止不住地干呕。
“已经成功在防线上打开缺口!迅速突入!”
我听到都柏的大喊,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敌方的封锁线被我们撕开一个破口,雪莱和承平的队伍涌进来,钢铁铸成的洪流将这个破口越撕越大,他们成功进入了领空区域,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现在我们只需要一道来自菲利普的指令便可以开始行动。
我死死盯着舷窗下方的那颗星球。
菲利普……现在你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通讯频道再一次变得嘈杂,各种各样的回报与指令雪片一样纷至沓来。
我们在敌方防线上撕开的破口被强力合拢,现在雪莱和周承平的军队已经被从地面和太空两个方向合围。越来越多的敌舰升空,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加拉德的实力。
“都柏,我们还能再坚持多久?”我把通讯频道转换成单线。
“半个小时。”都柏的嗓音低沉,“半个小时之后防线外围我们的兵力会被全部打光,雪莱和周承平会腹背受敌,彻底陷入围困。我们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发动饱和式攻击,你要在半个小时之内做出决定。”
我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下令将这颗星球轰成一片废墟。
到时候连一个人、一棵草都不会再幸存。
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好。”
三十分钟倒计时。我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过生命流逝的感觉。
这是一场以消耗对方全部有生力量为目的的角力。将血肉投入战争的磨盘之中,将躯体连同灵魂一起搅碎。我该庆幸现在早已不是冷兵器时代,不用再直面那些血淋淋的断臂残肢,那些生命都在绚烂的焰火中消逝,他们死后会化成群星。群星是没有立场并且也不分敌我的。在很多年之后,他们或许也能够在某个我无法理解的空间里坐下来,面对面聊起今天的这场战斗吧?我不知道。
在这三十分钟里我想起自己短暂一生中的点滴。
曾经接受过的训练、参加过的战役、驾驶过的战机、死在我刀下的旧贵族;还有朋友与爱人,那些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存在。我想起伯约的晨光铺展在宫殿琉璃瓦上的光彩、想起希尔矿场夜空中星云的紫玫瑰色泽、想起昂撒里辽阔的风、奎明盛浩的草野……生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好到让人没办法放手。但是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
“钧山!”都柏在频道中嘶吼。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雪莱,承平,准备,发动饱和式攻击。”
我轻声下令,出奇的平静。
“陛下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周承平的声音听上去激烈而绝望。
“最后三分钟,我们再等最后三分钟。”雪莱的嗓音沙哑。
“来不及了!”都柏愤怒地咆哮。
我喉结滚动,“我们再等最后三分钟。”
最后三分钟,菲利普。
如果我信奉神明,我会用最虔诚的心情为你祈祷。
但是我从某件事情之后就不再相信神明了。
当我们手无寸铁、赤身裸体站在命运跟前,支持着我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或许连命运本身也没有答案。
最后六十秒。我早就不该相信这个宇宙中存在奇迹了。
对不起。我必须要下令了。
“发动攻击……”命令在下达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断。
“……钧山!”是龙的声音,好像有雷电打到身上,在那个瞬间我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将超额的血液泵往四肢百骸。
“龙?!”我喜出望外、不可置信。
他回来了。
他曾无数次地救我们于水火。
他是我们所等待的那个奇迹吗?这个残酷宇宙中的例外?
“听我说,”他的嗓音沙哑,好像受了伤,“我在星球表面迫降了,塞巴斯蒂安刚刚把菲利普的位置发给我,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赶过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攫紧。
你是什么时候在星球表面迫降的?你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敌方的地面防御是不是严密?塞巴斯蒂安是怎么联系上你的?为什么没有直接联系我们?菲利普已经成功杀掉阿德里安了吗?所以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对吗?我们还需要发动饱和式攻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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