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渐渐接受了这个可能。
李纨是“守节尽孝,贞静淡泊”的年轻孀妇,李太后则是“教子有方,辅政有功”的贤德太后。看似都是闺中典范,她们却极其精明地利用了寡母的身份,将“自私爱财,市侩好权”的本性深藏起来,并在“教子严格”的表象下,掩盖了自己对权势钱财的强烈渴望。
史书上的李太后性情严明,绵里藏针,管教明神宗相当严格。挟市侩之气入宫闱,伏低以近权宦,聚敛而纵外戚。耗费巨万,兴修庙宇以佞佛。
致万历帝亲政后,视国帑如私产,效母敛财之心,遣矿税使,流毒天下。她出身低微,却未传俭德,反遗贪渎之痼,母子箕裘相承,卒启明室溃痈之祸。
这与先珠大嫂李纨何其相似!她以寡妇之身示弱伏低,精于算计,钱财只进不出,好攒私房,表面槁木死灰,被仆下称之为“佛爷”。
骨子里却是不甘寂寞,连姊妹们自娱自乐的诗社,都要争一个掌坛之席,并借机敛财。就连严格教养贾兰读书入仕,也蕴含着强烈功利心。
想明白了她们本性相同,灵魂契合,就没什么奇怪的了。黛玉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李彩凤的身份不比史湘云、王熙凤,她将来会是大明权力最大的女人,代表的是皇权的衍生,更是江陵新政的有力支持者。比起她得到了丈夫的绝对支持与爱护,身为宫人的李纨,此时地位尚不稳,会更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所以她只能故作不识。
黛玉敛眸款款起身,李彩凤见王妃对林夫人格外优容,眼波一转,竟也学着王妃方才的口吻,对起身相迎的阁老妻子道:“王妃都免了您的礼,我这儿,林夫人也一并免了罢!”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又隐隐有自抬身份的试探。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陡然凝滞。
陈王妃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冷冷扫过李彩凤的脸,声音中不掩怒意:“李氏!张先生是殿下的授业恩师,林夫人便是师母。尊师重道乃人伦根本,还不快见礼?”
李彩凤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霜冻住,僵在那里。聪明一世,今儿母凭子贵,难免有些得意忘形,摆错了谱。她怀抱幼子,一时进退维谷。众目睽睽之下,王妃的威压不容违逆。
李彩凤眼底掠过一丝屈辱与怨怼,终是强笑着,将怀中的孩儿小心翼翼地递与身后的乳母。那动作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迟缓。
待孩子离手,她方整顿衣裙,敛衽屈膝,朝着黛玉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口中道:“林夫人万福。”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挑不出错处,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闪烁不定。
黛玉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只微微颔首,温言道:“李夫人请起。”随后抚裙坐下。
李彩凤站直了身子,略瞟了林夫人一眼,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嘴角微抖地说:“林夫人长得……长得如此美丽,竟让我有如见天人之感。”
电光石火之间,李纨选择了隐藏身份,她如今已是为裕王诞下唯一子嗣的宫人,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大明地位最尊崇的女人。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皮囊之下,是一个年轻守寡的孀妇!
陈王妃蹙眉道:“李氏,作什么一惊一乍的,莫要惊扰了林夫人。”
李彩凤连忙唯唯诺诺地道歉,心中波澜万千,久久不能平复。见到林姑娘的惊吓,并不亚于三年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男人怀中……
好在这个林夫人,只是客气而疏离的淡笑,并未有任何疑惑惊讶之色,看起来并不认识自己。也许她只是恰巧长得像林妹妹。
张居正听到响动,不由回头去看妻子,黛玉亦望向丈夫,夫妻二人目光交汇,一齐看向乳母怀中的襁褓,俱是了然于胸的复杂。
他们知晓这襁褓中婴孩的未来。那个庙号“神宗”、年号“万历”的帝王,其漫长的怠政生涯,将耗尽大明的元气。这满月宴,饮下的非是庆贺之酒,倒似一杯苦涩的黄连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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