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他所期望的熟悉,没有怨恨,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俯瞰尘埃般的漠然。
他呼吸一滞,紧紧闭了一下眼,待眼睛再次睁开,便毫无留恋地踏入那白色的通道。
归楹依旧独立于绿洲的晚风里,衣袂轻扬。
霞光收尽,明月未出,天地昏暗。
那双绿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随后便被无尽的茫然取代。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剥离,从他的心脏中活生生地剥离。
夜色下的沙漠很静,但是归楹却觉得很吵。
他已经被吵了好几天了,自从天道和他建立了联系后,那吵嚷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他听得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响彻耳边,在嘶吼,在痛哭,在怒骂,在怨恨。
一字一句提醒着他,该躲避,该远离。
“……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如若再见,只道‘从未相识’……”
“小九……若得初见,你我不相识、不相知、不相爱……好疼啊,好疼啊小九!”
“你背弃我,我恨你!我恨你!”
“堂溪涧,烈火焚身之苦,你也得尝一遭!”
心口的疼痛越发明显,身上也开始疼,是烈火灼身的疼,每一寸皮肤都无法幸免,疼得他浑身颤抖。
如今真的如了他的愿,他们再次“初见”。这一回,只道“不相识”。
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那些痛苦的喊声苦苦哀求的。
他被天雷劈了许多年,又被烈火烧了那么多年,所求的,只是初见时一句“不相识”。
归楹不明白,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不完整的,所以不记得何谓“爱”,只记得恨,只记得怨,却不记得因何而恨,因何而怨。
他不知道,那些恨和怨的背后藏着许多声“小九”。那个叫小九的剑修,黑发青衣,身姿挺拔,腰间系着禁步,走起路来铛啷作响,就是那些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沉眠的树灵,引出往后数百年的痴缠。
不管是小九还是堂溪涧,都只是称谓,更重要的是,藏在这个称谓下,那个他割舍不掉的人。
他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他的怨恨不纯粹,他的恨是想要堂溪涧和他一同浴火而亡,是想要天雷下绝不松手的拥抱,是他将剑刃搭在堂溪涧的脖颈上,让他的目光里只有自己执剑的身影,一旦那目光里有了旁的景或物,他便割开他的喉管,用他的热血来浇灌自己未被满足的期许。
真奇怪。
归楹皱着眉擦去眼角的泪,为什么会流泪?
他明明是想要杀了那个人,可想到那些画面,他却会流泪。
这是恨吗?还是以恨为遮掩,藏在他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是恨,那是恨。他只需要记住恨就够了,恨是清晰的,是锋利的。
他要杀了那个人,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那个人死了,这些疑惑都会迎刃而解,烈火会熄灭,雷劫会消散,这永无止境的喧嚣和无处不在的疼痛都会消失。
他踏进那道缝隙,去往自己熟悉的九霄。
踏出通道的瞬间,九霄清冷潮湿的风拂面而来,带着仙山琼阁特有的气息。
归楹微微抬眸,目光如寒星般冰冷地锁定了前方的人,那个注定要死于他剑下的人。
杀意,再无遮掩。
凛冽的杀意骤然爆发,九霄那湿润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肃杀。
辞洢和淮行最先被波及,他们被那杀意压迫得脸色煞白,承受不住地后退了数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师兄。
这样磅礴的杀意怎么可能是归楹身上的?他一向无情无欲,冷淡漠然,不可能生出这般强烈的杀意!
而且,太强了。归楹的实力他们心中有数,绝不可能压迫他们到这种程度。
所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清珩的脊背在接触到危险的一瞬间绷紧如弓弦,他猛地转身,正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绿眸,里面酝酿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来不及细想这杀意从何而来,匆匆取下腰间别着的乌金折扇抵挡。
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归楹的攻势也丝毫不差,只见他身形一动,白发扬起成一道残影,一息后,冰冷的剑锋便挟着刺骨的寒意直刺清珩心口要害。
剑芒如电,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悲壮,好似一切过往尽数倾注在这一剑之中,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清珩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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